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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 番外3

  • 作者:九斛珠
  • 类型:都市言情
  • 收录时间:06-26
  • 更新字数:33054

韩蛰僵硬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生气,沉郁的目光扫过,冷声道:“何事?”

“老太爷吩咐的事已办完了,听说他还在里头,属下在此等候,好及时复命。”唐敦虽属锦衣司,因是韩镜一手提拔,也时常会奉命为韩镜办事。瞧见韩蛰那满身冷厉,心中敬惧,没敢多说。

令容不知里头发生了怎样的事,但以韩家的情形和韩蛰这模样,想必唐解忧凶多吉少。

韩镜还没出门,里头没半点动静,想必那位相爷也是心绪极差。

令容不敢再杵在这里,平白让韩镜瞧见了碍眼,紧跟着韩蛰,迅速走远。

出了后园,夹道里日头正毒,迎面就见唐敦站在洞门外,面色颇为焦急。

见着韩蛰,他忙拱手行礼,“大人。”

令容听见,竟然没觉得意外,只是想起那声让窗扇剧震的闷响,指尖微微颤抖。

她没多说,抱着红耳朵进屋,在内间里坐着,连门都不想出了。

唐解忧深受韩镜疼爱,当时必定是被盛怒的韩蛰禀明情由后亲手处置。韩蛰让她留在银光院别出门,自然是怕她撞在老太爷手里,被痛失外孙女的韩镜迁怒,招来麻烦。

她从嫁入府里起,就跟唐解忧不对付,连着三四回起龃龉,心中也颇厌烦,只是碍着韩镜,为保命起见,不曾直接争执过。起初跟韩蛰泾渭分明,哪怕知道唐解忧钟意韩蛰,也不觉得怎样,后来渐生情愫,打算留在韩蛰身边,再瞧见那位觊觎丈夫的表妹,心里自然不舒服。

论私心,令容确实盼着唐解忧离韩蛰越远越好,眼不见为净。且唐解忧先连累裴家少夫人性命,后挑唆韩征父子失和,让韩蛰处境艰难,愈发可恶。

而今唐解忧真的死了,心里觉得轻松之余,只觉可怜可恨。

令容心里五味杂陈,将宋姑和姜姑召来,只说庆远堂正忙乱,让她俩看好银光院的丫鬟,不许去那边打探消息添乱。

她抱着红耳朵坐了半个后晌,才算醒过神来,吩咐红菱将晚饭备得清淡些。

晚间韩蛰回来时,脸上骇人的沉郁已淡了许多。

令容没敢提庆远堂的事,如常起身相迎。

韩蛰见她怀里还抱着毛茸茸的红耳朵,眼神稍融几分,自入内间,擦洗了好半天,才出来用饭。菜色都是令容定的,盛夏暑热渐浓,加上今日韩蛰生了重气,怕他没胃口,挑的都是清淡爽口的,酸笋开胃、菜心悦目、茭白可口,荷叶汤清爽,倒劝韩蛰吃了不少。

饭后韩蛰先回书房,处理些锦衣司压着的急事,回来时子时将近。

令容白日受惊,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听见锦被悉索作响的动静,眯开杏眼,声音软乎乎的,“夫君回来了。”因觉得口渴,睡意迷蒙地半撑起身子,青丝滑落披散在肩,想去喝水。

韩蛰将她按住,自回身倒了杯水递给她。

令容就着他的手喝了。

韩蛰搁下茶杯,随手扑灭灯火,躺在榻上,手臂伸出,将令容圈进怀里。柔软脸颊压在结实的胸膛,她的呼吸柔软温和,隔着寝衣轻轻扫过。手臂藤蔓般缠过来,将他抱住,虽沉默不语,却在他胸前拱了拱,抱得更紧。

这动作迥异于往常,半晌,韩蛰低声道:“害怕了?”

“有点。”令容软声,老实道:“怕做噩梦,不敢睡沉。”

韩蛰垂眸,借着昏暗的天光,她的脸颊近在咫尺,双眼紧阖,睫毛微颤。

娇养在伯府的小姑娘,自打嫁过来,就没过多少安生日子。先前数回遇险,她夜里就睡得不安稳,时常吓醒。因那狠厉克妻的名声,她对他心存畏惧,时常避着,好容易亲近些,却又出这样的事,还是他这做夫君的亲自下手。当时盛怒冷厉,被她瞧见,哪会不害怕?

韩蛰瞧着她,冷厉刚硬的心渐渐消融。

怀里的人呼吸渐稳,双臂还紧紧环在他腰间。

夜已极深,韩蛰撩开锦被,半跪在榻,抱着令容躺好,旋即侧卧在她旁边,夫妻同睡。怀里的娇躯微微蜷缩,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钻,韩蛰将她抱紧,在她眉心亲了亲。

“别怕,我在。”

声音低沉,怀抱温厚,令容原本吊着的心渐渐落回腹中,沉沉入睡。

87

唐解忧的事被压得波纹不起, 除了祖孙三人和杨氏派去的心腹仆妇, 连韩墨兄弟都不知内情。入殓等事也是杨氏安排人一手操持, 没经过旁人的手,老太爷亲自请了高僧为她诵经入棺。

她尚未出阁,住在韩家也是客居, 而今年弱丧命,还需扶柩回乡。

唐敦是她本家堂兄, 曾提过此事, 因韩蛰说另有要事安排给他,最终议定由韩征在太夫人出殡后送她回乡,随行人手由杨氏安排。

韩镜原本因韩墨重伤、太夫人过世的事伤心了一阵, 那日眼睁睁瞧着韩蛰除掉唐解忧,更是受惊不小。谁知连番打击, 心中剧痛之下, 反倒激起相爷潜藏许久的斗志来——在稳握相权之前,韩镜也曾浮沉跌宕, 历尽凶险, 而今形势危殆、死者已矣, 惨痛代价跟前,稳住朝堂便是当务之急。

五月底太夫人出殡, 途径之处, 不少高门贵户又路祭致哀。

随后, 庆远堂里被唐解忧买通的仆妇也被派去守灵, 彻底从相府消失。

丧事一毕, 韩家祖孙在朝堂的去留,便被推到了众人跟前。

韩镜跟太夫人是结发夫妻,哀痛过后,权位如常,余下的韩墨和韩砚兄弟、韩蛰、韩徽、韩征兄弟三人按礼都需丁忧,只是时日长短不同罢了。为太夫人的丧事,放下艰难夺来的权柄,韩家当然不乐意。

最先表态的是韩蛰。

南边冯璋攻势凶猛,短短一月之间,便已攻破河阴节度使的防守,渡淮北上,占据东南边的大片江山,令朝野震动。河阴算京城门户,倘若有失,贼兵攻破汴州,距离京城也只两日之遥,危及京城。

近日朝堂上人心惶惶,也正为此惊恐不安。

韩蛰眼见河山落入贼兵之手,朝廷力不能敌,当即主动请命,愿亲赴战场,率军退敌。既是为平定叛贼、安稳朝堂,也是为报冯璋部众重伤相爷、辱没朝廷颜面之仇——韩墨重伤半残,太夫人受惊逝世,韩家的情形百官皆知,倘若韩蛰真能退敌报仇,也算是为太夫人尽孝了。

丁忧之礼多为文官而设,倘若战事紧急,武将哪怕刚死了父亲,仍需提刀上阵。

韩蛰素来冷厉刚硬,曾在军中历练,进锦衣司后铁腕厉手震慑朝堂。而今朝廷节节败退,无将可用,他主动请命挂帅退敌,倒让不少人燃起期望,就连惶恐不安的永昌帝都立马意动。

可天下之大,公私之间,总还有人取舍不定。

——譬如范家。

范贵妃在宫中得宠,若非甄皇后怀孕,风头几乎盖过正宫皇后。饶是如此,永昌帝也对她宠爱有加,因甄皇后怀着孩子,十天之内有九天都是宿在贵妃宫中。甚至在两情正浓,范贵妃撒娇勾人,床榻上伺候得永昌帝疯狂贪欢、几乎想纵欲死在她身上时,说出过愿等她诞下皇子,看过孩子品行后再立东宫之类的话。

这些话永昌帝未必放在心上,范贵妃却牢牢记在了心里。

甄皇后出身高贵,身后站着中书令甄嗣宗,她虽是盐商之女,背后却也有手握兵权的河东节度使范通。朝堂上甄嗣宗的权势不及韩家显赫,但范通手里却是实打实的兵权,仗着财力权势雄踞一方。

而今天下动荡,背靠兵权的贵妃未必逊色于皇后,若走到争储的地步,输赢未定。

甄家看得清楚,才会跟韩家联手,除掉被范贵妃拉拢过去的田保。

范家自然也知道甄家的意图,怎可能放任韩家轻易染指军权?

且韩家还有个手握京畿军权的姻亲,韩镜纵然沉稳持重,韩蛰却是锋芒毕露,甚至曾在群臣跟前公然抗旨不遵——即便那是永昌帝荒唐,也可见他暗藏的不臣之心。

若果真让韩蛰率兵退敌,出将而入相,往后的韩家,恐怕比节度使还要尾大不掉。若韩家不安分,锋芒直逼帝位,自是养虎为患。即便韩家安分,有了军权在手,永昌帝立储时,势必要掣肘。

范贵妃得了府里授意,在永昌帝跟前婉转进言。

永昌帝左右摇摆,既害怕韩家势大,又害怕贼兵攻到京城,他的性命不保。

犹豫权衡之间,冯璋的战火燃遍半个河阴,至抵汴州。

永昌帝慌了手脚,欲令范家出手,河东以北也有流民作乱,官兵应付得捉襟见肘,哪怕派过去,也未必能击退冯璋。届时延误了战机,就真是要入绝境了。事关性命,永昌帝总算好好动脑子斟酌权衡了下,选了看起来更值得信任的韩蛰。

但在此之前,仍单独召韩镜进宫,商议门下侍郎的事,委婉提出想任命范贵妃的兄长。

一边是韩家亟需的军权,一边是被他和甄嗣宗压得死死的相权,哪怕暂时给了范家,也未必能坐得安稳。

韩镜毫不迟疑,仍是持重之态,躬身道:“皇上既有此意,微臣自然从命。”

永昌帝龙颜大悦,当即允了韩蛰所请。

旁的事也随之尘埃落定——韩蛰与韩征兄弟上阵,韩墨重伤在身,自请辞官,带着侄儿韩徽丁忧在家。至于韩砚,按着韩镜给永昌帝的建议,在府丁忧尽孝至六月底,而后夺情回朝,仍然主掌御史台的事,在这动荡关头,先忠后孝,辅佐君主。

锦衣司是个硬骨头,里头尽是铮铮铁汉,副使樊衡更是只肯向韩蛰低头,难以驾驭。

韩蛰出言谦虚,说他此次请命只为退敌,永昌帝顺水推舟,勉励他尽快退敌,锦衣司的事还需他为君分忧云云,遂叫樊衡暂代韩蛰主事。

……

韩蛰启程南下的日子定在六月十八,受命亲持鱼符,率领从京畿守军和山南节度使帐下抽调的三千精锐随行——永昌帝在皇宫安稳享乐,禁军的兵将他仍没舍得动,京畿守将是韩蛰的舅舅,所选的两千余人皆是精锐,山南节度使那一千人却是普通,略给朝廷颜面的。

皇帝当久了,永昌帝也算看清这些节度使的德行——

各自拥兵盘踞,不肯割损势力,除非火烧到家门前迫在眉睫,否则不会轻易听调。

这边人马调拨妥当,永昌帝又收到了一封来自河阳节度使杨裕的表文。

先前冯璋攻入河阴,情势日渐危机,永昌帝也试着给临近的河阳下圣旨,命他出兵支援。谁知杨裕虽不像先前的裴烈父子那样目无王法、对抗朝廷,却也是个滑头,大抵是怕折损麾下兵力,只说河阳境内亦有流民生乱,他既要加紧北边防备,还要镇压流民,应付得捉襟见肘,诉说了一堆苦楚,便算是把朝廷糊弄了过去。

永昌帝虽生气,奈何无力压制,只能生闷气。

谁知时隔十数日,杨裕又上了道表文,说听闻冯璋逆贼逼近汴州,朝廷竟调京畿守军平叛,他甚为汗颜,于窘迫危机处境中调拨三千兵马,愿供朝廷调度,协助韩将军一道讨贼。

南下平叛的事,前方有节节败退的河阳节度使,朝廷派出的兵马是由韩蛰挂帅,这天上掉下的三千兵马便顺理成章地归到了韩蛰麾下。

永昌帝喜出望外,韩蛰淡然应对,遂整肃兵马待发。

六月十七日,韩蛰南下的前一天,被荐为先锋小将的傅益特地抽空,来相府探望令容。

他回金州住了一阵,六月初便回京城,听候差遣。

这几日韩蛰忙碌,他领了差事,也忙着练武筹备,跟韩蛰去守军驻地,先瞧瞧那三千兵马的底细。临行前挂念妹妹,特地跟韩蛰禀报过,这才过来的。

令容请他在花厅坐下,奉茶后边叫枇杷红菱在外伺候。

这花厅建得阔敞,四面通透,遮掩甚少,拿来说话,既安静又不易被人偷听去。

令容先问家中爹娘近况,傅益说了,又道:“你请祖父办的事也妥了。”遂将靖宁伯查探的唐敦底细说给她听,细节虽未必清晰,却将唐敦的仕途经历、平常明面上往来的人、家世底细等探得清清楚楚。

这个轮廓理出来,令容心里大约就有数了。

她原以为唐敦跟唐解忧是极亲的堂兄妹,却原来唐敦的曾祖父跟唐解忧的曾祖父是兄弟,算起来已隔了数辈。

不过两人的父亲交情甚好,后来唐敦少年失怙,寄养在唐解忧家里,算是看着唐解忧长大的。再后来唐解忧先丧母,后丧父,因唐敦身手出众,根骨也不错,跟唐解忧又交情深厚,才得韩镜青睐,迅速提拔进锦衣司,有了如今的前程。

傅益见她沉吟思索,道:“那唐敦跟你井水不犯河水,查这些做什么?”

“谁说的。”令容低声,“那个人……恨着我呢。”

“恨你?”傅益目光微紧。

令容也没瞒着哥哥,“有些事我没敢告诉爹娘,怕他们担心,却能告诉你听。我进了这府里就跟唐解忧不对付,她心思深,三番四次使绊子,因做得不周密,被夫人察知,重罚了几回——这大半年被罚去道观思过,也是因我而起。”

傅益先前从没听谁提过这些事,见令容淡然道来,微觉心惊,“她伤到过你吗?”

“那倒没有。但她心里恨我,唐敦必定知道。去年六月时,他兄妹还里应外合,想诬陷我,幸亏我应变得快,夫君也没冤屈好人。”令容宽慰似的笑了笑,“唐解忧出事那天,我跟夫君还碰到过他,后来再碰见,唐敦那眼神……实在没法叫我放心。”

傅益瞧着她,眉头紧皱。

十四岁娇滴滴的妹妹,在家里何等娇生惯养,傅家虽式微,却没有窝里斗的龌龊事,令容算是蜜水里泡大的,不太会藏心机,也不屑去争斗害人。

谁知嫁到韩家,却遭遇这些?

那唐家兄妹,着实可恨!

傅益含恨咬牙,“可恨还得跟他共事。这趟平叛回来,我定不饶他!”

令容微诧,“他不是锦衣司的人吗,也要南下?”

“妹夫安排的——”傅益忽然顿住,“他知道唐敦的心思吗?”

“夫君?”令容沉吟了下,有点迟疑,“应该不知道。”

傅益颔首,“国事为重,这回先平叛,回到京城再清算!”

“唐敦是相爷器重的心腹,锦衣司的虎狼也不好招惹,可不能意气用事。既然要同行,哥哥正好瞧瞧他的性情,等外边的事安定了再说。”令容微微一笑,取过旁边一副锁子甲,“战场上刀枪无人,这是夫君寻来的,贴身穿着,也算一层防护。爹娘和我都等着呢,哥哥千万保重!”

“放心,我还得留下性命,护着你。”傅益朗然一笑,语气笃定。

88

盛夏的夜晚犹带余热, 推开窗扇, 一阵阵风吹进来, 卷着满院树叶青草的味道。

过了十五才两天,蟾宫正亮,往地上撒满银霜, 红耳朵不知是何时跑出了厢房,往南墙边的竹丛里窜, 枇杷追在后面, 死活捉不住它。

令容靠在窗边,忍俊不禁,手里玉毫顿住。

手底下的字帖临到一半, 她盯着廊下灯笼,想着即将出征的韩蛰和不知会是多久的别离, 便觉心烦气躁, 再也没耐心慢慢写,“啪”的一声将笔管丢下。

白日里傅益转告的话犹在耳边, 唐敦像是根刺, 深深的扎在骨肉, 难以拔去。

哪怕时隔两年,晚间又有韩蛰睡在旁边, 她心里不似从前惊慌, 前世猝然被射死的梦也甚少再浮现, 偶尔凄风冷雨入梦, 摩挲着握住韩蛰的手, 恐惧便能被驱散。

但那份惊恐仍藏在内心深处,以至她每回见到唐敦,都难心平气和。

唐解忧死的那日,她跟韩蛰走出后园,曾被唐敦撞见。之后没过半个时辰,便传出唐解忧溺毙的消息,唐敦未必不会有所揣测。

令容对此甚至笃定。

——有一回在庆远堂碰见,令容跟在杨氏身边,猛然回头时甚至还对上了唐敦的眼神,钉子似的扎眼。

幼时长大的情分非同寻常,虽是唐解忧咎由自取,但毕竟也是条人命。

唐敦尚且由此含恨,老太爷呢?

即便是为府中大局考虑,捧在掌心的明珠骤然被韩蛰除去,庆远堂霎时空落,他面对空荡的屋子和唐解忧留下的东西,心中会作何感想?

从前唐解忧跟唐敦合谋诬陷她,杨氏当场对证时,韩镜就意有迁怒,如今赔进去的是唐解忧的性命,他岂肯善罢甘休?

从前的不满,怕早已酝酿为迁怒暗恨。

银光院里和气温暖,隔着亭台游廊,藏晖斋里韩镜还不知是怎样的目光。韩蛰在时,她还稍有倚仗,韩蛰离去,她恐怕真得夹着尾巴做人,又过上从前那样如履薄冰的日子了。

令容不敢深想,觉得烦闷,索性跑出去跟追着逗弄红耳朵。

红耳朵偶尔温顺,偶尔顽皮,通人心意似的,故意在竹丛里窜来窜去,令容好容易捉到它,抱着玩了会儿,起身去浴房,在热水了泡了将近两炷香的功夫。

前路艰难,暗藏凶险,这在她决定试着留在韩蛰身边时就已想到了。

只是未料唐解忧会来那么一手,将原本就艰难维系的安稳日子再度推到悬崖边。

留在韩家,势必要面对韩镜的忌惮和暗恨,倘若离开呢?

先不说能不能离开,哪怕能设法出府,梁子都结下了,韩镜会轻易饶她?

令容咬唇,双手烦闷砸在水里,溅起水花。

宋姑正往她发间抹了香露慢慢揉着,见状诧异,“少夫人是怎么了?”

“没事。”令容苦恼嘀咕。

——若是旁的内宅琐事,宋姑还能帮她些忙,到了这位相爷头上,说了也是徒增烦恼。

然而苦恼也没用,令容双臂搭在桶沿,背靠在后,声音倦懒,“宋姑,帮我揉揉头皮好不好?”宋姑依言,帮她慢慢揉着,脑海里的紧绷仿佛也随之慢慢舒散,她闭着眼睛,惬意地叹息。

待头发洗净,拿软巾擦得半干,令容浴后出桶,擦了水珠,穿上寝衣。

寝衣是前些日子宋姑赶着做出来的,用了素色玉白的料子,花纹也颇素雅,怕的是过于繁复娇丽,戳韩蛰的眼睛。只是那盘扣做得紧了些,不易扣上,令容叫宋姑收拾衣裳,她趿着软鞋走出浴房,闷头捣鼓盘扣。

屋里灯烛明亮,令容藏着心事,目光只在领口盯着,凭着习惯走向床榻。猛觉眼前一黯,魁伟挺拔的身影从旁移来,让她撞了个满怀。

快要折腾好的盘扣又被撞开,露出漂亮的锁骨。

令容抬头,对上韩蛰冷峻的脸,眉宇间带点倦色,神色冷清如常,眼底却藏戏谑。

“夫君故意的!”令容不满,摸了摸额头。

“我也正出神。”韩蛰一本正经,就势张开双臂,让她宽衣。

盛夏暑热,他惯于穿深色衣裳,在驻军校场和锦衣司间骑马跑了几趟,身上闷出了好几身汗,令容才从浴房出来,嫌弃地蹙眉,“夫君自己宽衣吧。”

韩蛰低头,鼻端是她出浴后的清香,湿漉漉的头发散在肩头,味道很好闻。

“宽衣,或帮我擦洗,选一样。”他说。

令容思索了下,乖乖动手帮他宽衣,瞧见里头明显有汗渍的薄薄的里衣,声音也带了谑笑,“热水还有,快些沐浴吧,待会该把汗气染给我了。”

说罢,回头向着浴房,叫人准备热水。

韩蛰抬起衣袖凑到鼻端,皱眉道:“那么严重?”

他虽常在外风餐露宿,也常于阴森牢狱中手染鲜血,却也喜洁净,平常哪怕累瘫了,也会沐浴擦洗后再睡。在外只有他嫌弃旁人汗臭的份,如今被令容嫌弃,眸光一沉,伸臂便将她锁在怀里。

令容双手落在他腰间,对上他目光,忍笑道:“对啊。我都闻见了。”

“哦。”韩蛰何等目光,一眼识破,将她按在胸前,“多闻会儿。”

“夫君!”令容吃吃的笑,脸颊贴在他结实的胸膛,隔着极薄的里衣,像是贴在蒙了层软巾的铁块,双手落在劲瘦腰间,也尽是蓄着的力道。

短短一天,他身上当然捂不出汗味,紧贴着时,只有男人雄健的气息,惹人意动。

浴房里传来哗啦啦备水的声音,韩蛰埋首在她头顶,嗅着香味儿。

校场上的暴晒扬尘远去,搁下冷硬的剑鞘,怀里只有温软的娇躯。

直到宋姑隔着屏风说水已备好,令容才推着韩蛰去擦洗沐浴。

……

鎏金铜炉上淡烟袅袅腾起,烧着蕴藉的玉华香。

韩蛰出来时,令容已在榻上坐着了,半干的头发像是黑缎,搭在曼妙的肩膀。新裁的寝衣如同暖玉,烛光下触目柔润,左腿蜷缩,右腿伸在跟前,露出玉白的足,正拿手指慢慢揉着。

她腰身虽瘦,脚上倒长了点肉,五个指甲生得圆润粉嫩,被宋姑各点一抹朱色。

韩蛰屈膝上榻,盯着她玉足,“不舒服?”

“方才追红耳朵玩,像是有点扭到了。”

令容抬起头,眼睛里像是藏着波光。

“我看看。”韩蛰伸手。

令容下意识躲开,“没事,揉揉就好了。夫君累了一天,快点睡。”

韩蛰没动,剑眉之下,眼睛跟墨玉似的,静静看她。

令容抵不过他的眼神,只好将脚丫伸出来,“真的没事。”

韩蛰伸手将她的脚搁在膝上,借着烛光瞧了瞧,试着按了两处,“疼吗?”

“嗯。”令容咬唇,“有点疼,但不严重。”

韩蛰没再说话,手指缓缓揉搓,那伤确实不算什么,睡一晚就能恢复。他却有点舍不得撒手,将软绵绵的秀巧脚丫握在掌中,手底下渐渐失了力道,深邃的眼底添了些灼热,紧紧盯在她脸颊。

咫尺距离,令容的脸慢慢变红,低垂着头,试图掰开他。

韩蛰紧握不放,手掌反而加重力道。

令容被他觑着,心跳愈来愈快,脚掌像是落在滚热的水里。虽知道韩蛰不会在孝期犯禁,却仍有点害怕,恼道:“夫君!”对着他的眼神,渐而会意。

这个人有时候真是……

令容脸颊泛红,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下,见他还不肯撒手,又亲了下,停留片刻。

韩蛰总算满意,松开她,“明早就该启程。”

令容颔首,想起关乎唐敦的疑惑,迟疑了下,终究没敢多问,只打量他冷峻眉目、硬挺轮廓,道:“母亲说,会带我出城送行。”

她虽不知前世韩蛰如何平叛,但叛军几乎攻到京城,足见形势之险。如今韩家仓促应对,只会更加艰难。韩蛰走在刀尖,身上的伤不知有多少,令容隔着寝衣,抚过他脊背曾负伤的地方,认真道:“战场凶险,夫君千万保重。”

“你担心?”

“我怕夫君受伤,没人照顾。”

韩蛰唇角动了动,俯身含住她娇嫩唇瓣。

见惯杀伐,负伤凶险都是常事,经历多了也就无所畏惧,刀尖如林、箭矢横飞的场景他早已习惯,哪怕不慎负伤,也不过挨点疼痛罢了,不会比险恶朝堂艰难。

他悬心的是她,像是误入虎苑的娇花,太易摧折。

出了唐解忧那档子事,祖父的不满只会更深。

韩蛰眸光微沉,噙住她温软双唇,声音含糊,“出门带上飞鸾飞凤,多去丰和堂。”

“夫君放心。”令容呼吸不稳,声音微颤。

怀里腰肢纤细,随呼吸起伏的胸脯贴在身上,温软销魂。

韩蛰越吻越深,难以出口的言语尽数寄在唇舌间,肆意攫取,克制而温柔。

这趟出征,凶险杀伐,归期未定,往后会有很久都抱不到她的温软身躯,嗅不到她身上的香味,尝不到她檀舌的甘美,看不到她婉转眉目间妩媚含笑,听不到她娇羞憨然唤他夫君。

惯于狠辣果决,冷硬沉厉,韩蛰生平头一回在办差前眷恋不舍。

令容眼眸迷离,双臂软如藤蔓,紧紧攀在他腰背。

89

翌日清晨, 韩蛰领命出征, 锦衣司使的官服换成细甲战衣,背上披猩红战袍,腰悬长剑, 岿然立于马背。他的身旁是韩征和傅益,另有两位从京畿守军中挑出的小将, 一行人英姿豪爽, 马蹄踏过朱雀长街,径出城门。

令容清早送韩蛰出门后,便跟着杨氏启程, 到校场附近的长亭等着。

韩蛰辞了永昌帝后,带人径赴校场,喝令启程。

盛夏日头正浓, 校场上沾满兵将, 马蹄动处,烟尘四起。不远处丘陵起伏,高处建了座亭子,杨氏携令容和韩瑶站在里面, 身后飞鸾飞凤左右侍立。从校场里瞧过去,便只见亭中人影窈窕, 杨氏端庄沉稳、韩瑶英姿飒爽、令容盈盈而立, 衣衫在柔风里翻飞。

韩蛰纵马在前, 韩征和傅益紧跟在后, 三人齐望长亭, 目光坚毅。

马蹄踏得地上稍起烟尘,旌旗遮住纵马的昂扬背影,终于,连队伍最末的兵士都绕过拐角,消失不见,唯余两侧高大茂盛的杨柳扶风,遮出满地阴翳。

杨氏站了半晌,才收回目光。

韩瑶紧握着令容的手,一本正经地道:“放心,我哥会照顾你哥。”

她有意逗趣,令容莞尔,跟着杨氏出了长亭,乘车回府。

……

韩蛰率兵直奔汴州,杨裕派出的三员骁将也迅速南下——表文中虽只写三千,临行调拨出来的,却有六千之数,且都是帐下精锐,那三位小将都是杨裕亲自挑选的心腹,按韩蛰先前暗中递给杨裕的消息,分头行进。

这晚疾行后暂时休整,军士支起营帐,生火造饭。

韩蛰命韩征、傅益和唐敦等人留在军中,他却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骑马从僻处出营,径直驰向近处的小县城。

县城不大,因战事临近,有些人听见风声,已卷着家财逃走了。

没了往来商旅,客栈里便不觉拥挤。

韩蛰才进门,见伙计迎上来,便问天字九号在何处。

伙计忙引着他过去。

客栈修了两层,底下几间大通铺的客房,外加饭堂等处,二层倒颇齐整。伙计指了门给他,“那间就是。”

韩蛰颔首,健步走去,在门上拍了拍。

里头安安静静,片刻后,有声音贴着门缝传来,“谁?”

“京城来的。”

门扇应声而开,里头长孙敬瞧清楚他的脸,请他入内。

去岁归州擒住长孙后,韩蛰命樊衡带他前往山南,随便造个身份,暗中关在表兄杨峻所在的襄州地界。刑部走失逃犯成为悬案,韩蛰却借着办差之便,两度途径襄州,顺道去狱中探看被牢牢看押的长孙敬,费了不少功夫。

这回奉命讨贼,身边缺良将,韩蛰遂递密信于杨峻,放出长孙敬,让他按约定行事。

那密信递出去,韩蛰其实只有五成的把握——长孙敬身手出众,机警敏锐,樊衡都未必是他的对手,一旦出了杨峻的大牢,以杨峻手底下那些捕头的本事,必定拿不住他。若长孙敬借机逃走,远遁别处,谁都无可奈何。

好在韩蛰赌赢了。

昨夜安营后,曾有人悄然潜入营中,往他帐里射了支短箭,上头一段破帛,写了这客栈名和房间,底下落款是个潦草的敬字。那营地有三千军士,唐敦和韩征分头巡逻,能潜入其中却无人察觉的高手不多,韩蛰自然知道那是长孙敬。

这客栈也是长孙敬按着行军脚程选定的,可见眼光。

客房里没点灯烛,唯有天光昏暗。

长孙敬在狱中关了大半年,那胡子也不剃,外貌甚为潦草,双目却炯炯有神,像潜伏在暗夜的豹子似的,瘦削的脸上染了大片暗青色的胎记,一眼瞧过去,跟从前在禁军供职时的英武姿态截然不同。

两人于暗夜中对视,半晌,长孙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多谢不杀之恩。”他低沉开口,声音粗粝。

韩蛰仍旧沉默站着,脊背紧绷,神色沉厉。

长孙敬顿了下,才补充道:“从前对少夫人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

京城相府。

令容才端了盘新剥的荔枝往侧间的书案走,美滋滋地打算边享受果肉边翻食谱,猛然打个喷嚏,手里盘子一抖,满盘荔枝掉落在地,嫩白多汁的果肉在地上弹了弹,滚落四散。

她瞧着空荡荡的盘子和满地荔枝肉,险些哭出来。

“我的荔枝!”半天辛苦心血白费,绝佳美味被毁,令容跺脚,蹲身在地,心疼地捡在盘里。这当然是没法吃了,晶莹果肉沾了点灰,凌乱摆在盘中,晶莹映照烛光。

枇杷听见动静赶过来,就见令容满脸沮丧,神情.欲哭。

她瞧一眼满盘荔枝肉,霎时明白过来,忙伸手接着,强忍笑意,“别急,红菱又洗了些过来,这就给少夫人另剥一盘。”

“你还笑!”

枇杷笑意掩藏不住,肩膀都在抖。美滋滋准备享受美食,却突然遭此横祸,愉悦期待瞬间变成心疼的落差她不太懂,只觉得令容方才蹲在地上跟快哭的孩子似的模样很有意思,快步走到桌边,洗了手,赶紧又给令容剥了几粒。

令容吃了几粒,甘美汁肉入腹,这才心中稍慰。

又剥了一盘,小心翼翼地端到书案,将食谱翻了几页,没找到印象中的那道菜,遂唤来打理书房的姜姑,“那本调鼎谱呢?”

姜姑翻了半天,见书架上没踪影,忽然想起来,“前几日大人拿出去就没再瞧见,想必是落在书房了。”

令容只好暂时作罢,次日往韩蛰的书房去取。

韩蛰的书房在银光院的东南角,平常不许人轻易进去,临走也落了锁。令容这两年加起来也去了不足十次,且或是有杨氏带着,或是有韩蛰陪伴,还没单独去过。锦衣司使官位不高,权力却重,且日常处置的都是要紧大事,书房里没准有机密函件,令容也没打算进去,只往沈姑跟前去。

沈姑是杨氏的陪嫁,杨家老夫人在世时亲自调.教出来的,后来跟姜姑一道被安排去照顾韩蛰,姜姑留守银光院,沈姑坐镇书房。

她是杨氏的人,也识文断字,且素性沉稳可靠,从不乱翻东西传是非,每日只守着书房的一亩三分地,别的事一概不问。韩蛰在书房休养的时候,若有锦衣司的下属们奉命来禀事,也是沈姑招待。

这门上的钥匙除了韩蛰,也只沈姑手里有,可见其分量。

令容敬她年长,说话也客气,将缘由说了,道:“麻烦姑姑帮我找找,若没有便罢了。”

沈姑也没说请她入内的话,只恭敬行礼道:“少夫人稍待,我这就去。”

遂奉茶给令容,自开书房的门,往里去寻那本书。

令容在侧厅里坐不住,瞧着书房前那树槐花仍开着,青翠枝叶间一串串开得热闹,如同玉白贝铃簇拥在一处,随风微摇。

烈日当空,老槐在地上投了浓阴,被风揉得细碎。

她觉得有趣,踱步出门,站在廊下观玩,猛然觉得不对劲,目光一挪,就见相爷韩镜换不走来,身旁跟着管事,神色是一贯的肃然。

令容未料会跟他在此处狭路相逢,又没法视而不见躲回厅里,只好迎过去,恭敬行礼。

一座府邸里住了两年,除了惯常问安外,令容还没跟他单独接触过。但韩镜对她的不满,却在次数极少的几次会面里表露得淋漓尽致,到唐解忧丧命后,那眼神更是越来越阴沉可怖。

果然,韩镜眉目微皱,神情不悦,“在这做什么?”

“有本书落在这里,孙媳妇已经请沈姑去寻了。”令容站姿端正恭敬。

韩镜盯着她,瞧见她衣裳绣的那抹朱色,没来由地便想起唐解忧。

相若的年龄、相仿的身量,外孙女丧命也才两月而已,他平常沉浸在朝堂政事,无暇多想,而今瞧着令容,怎能不勾起伤怀?

当初那匕首甩出,唐解忧惊恐而亡的模样印刻在他脑海,每回想起便觉心痛。

即便唐解忧屡屡犯错,甚至带累韩墨重伤,但就她所做的事本身,毕竟也罪不至死。归根结底,唐解忧有错,他们夫妇二人教导不力,没能让唐解忧及时醒悟,也须担责。

何况私心里,韩镜总觉得,倘若不是傅氏进门,事情便不会到这地步。

——外孙女原本在府里安分守己,承欢在太夫人膝下,书法上的技艺连他都觉得诧异。若非傅氏进门,唐解忧仍会在庆远堂无灾无难地过日子,更不会一步错、步步错,做下那样的糊涂事,伤及韩墨、连累性命。

当初昏君赐婚,他本就不愿遵旨,是韩蛰说要“娶来摆着”才答允。

如今看来,当初就不该让傅氏进门!

况韩蛰也曾对他允诺,对摆在银光院的傅氏不会生情,更不会因私情累及大事。而今韩蛰却被她迷惑,不止提携宋建春,连那傅益都提携起来。

这背后是何打算,韩镜一清二楚。

老相爷越想越气,碍于身份不好多言,只沉着脸往书房侧间去。

令容规规矩矩站着,好容易盼得沈姑出来,忙接了书道谢,不想多杵片刻,匆匆离开。

走出老远,仍觉如芒在背。

紧握的手微松,掌心汗腻腻的,连书衣都被沾湿了不少。

三朝相爷的城府狠辣,绝非她所能承受的,方才韩镜那神情的背后是何等态度,令容自然明白,想到那克死的两位姑娘,更觉害怕。

目下朝堂形势危殆、府中处境艰难,韩镜顾忌着韩蛰,未必会拿她怎样,待情势稍转,以庆远堂那一脉相承的迁怒做派,韩镜怕不会容忍她在此逍遥。

这实在叫人头疼。

令容揣着满腹心思回到银光院,就见韩瑶正坐在廊下躺椅中,怀里抱着红耳朵。

见她进门,韩瑶豁然起身,笑声爽朗,“这么久也不回,还当你在府里迷路了。走,跟我去母亲那里,有好消息告诉你。”

90

丰和堂外柳荫正浓。

令容让红菱拎着才做好的荷叶消暑汤, 同韩瑶到银光院时, 被鱼姑接住,说杨氏还在侧间里照顾韩墨,叫两人在厢房稍待。

韩瑶朝令容做个鬼脸, 先去厢房寻了蜜饯跟令容慢慢吃。

厢房里,杨氏手捧书卷, 倚窗而坐。

韩墨则靠着软枕坐在榻上, 手边一张方桌,摆了宣纸跟笔墨,慢慢勾勒描摹。

屋里静悄悄的没旁人, 唯有淡淡药气清苦,笔下美妇端庄。

韩墨当时的伤虽凶险,静养了这两月, 有韩家请的太医精心伺候, 诸般上等膏药抹上去,伤口没了感染,痊愈得倒也很快。虽还不敢下地,平常卧榻静养时, 也无甚不适。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有些事看开, 从前相爷沉默少言的肃然持重姿态尽去, 多年心结说出来, 即便杨氏没表态, 韩墨心里千钧重石移去, 也不似从前沉闷。

夫妻间说话,不再只是朝堂争斗、儿女琐事,韩墨偶尔还会逗杨氏高兴。

譬如此时。

杨氏端坐着翻书看,不时呷口茶,阳光透过纱窗招进来,投了短短的影子。

夫妻二十余年,年轻时的浓情蜜意早已淡去,旧年的事横亘芥蒂,暂时跨不过那道坎,杨氏心里也只夫妻扶持的情分。不过韩墨肯屈意哄她,提起搁置多年的画笔,她倒也乐意。

遂坐了一阵,听韩墨出声叫她,过去拿了画瞧。

“形神兼具,还算不错。”她瞧了两眼便递回去。

韩墨搁笔,“看来还差得远。多年没提笔,果然生疏了。”

杨氏只笑了笑,叫丫鬟进来,收去笔砚。鱼姑听见动静过来,说少夫人和姑娘都在厢房等着,杨氏想起叫令容来是有事,没再耽搁,让韩墨先歇息,她出屋往厢房去。

……

厢房里,令容跟韩瑶已将一碟蜜饯吃了大半。

韩瑶正等得无趣呢,见了杨氏先撒着娇抱怨,“母亲瞧我头上长皱纹没?去银光院等嫂子耗了大半天,回这儿又得等,还以为要等到老才能听见那消息呢。”

杨氏笑着拧她的脸,“跟你父亲商议事情耽搁了,是谁主动请缨要去的?”

“闷在屋里无事可做嘛。”韩瑶拉着她到桌边坐下,“到底什么消息,快好奇死了!”

紫檀海棠收腰的圆桌上,令容已舀了三碗消暑的荷叶汤,双手呈给杨氏,笑盈盈的,“瑶瑶说有好事要告诉我呢,是夫君那边有消息了吗?”

“他这会儿才到汴州,哪能那么快。”杨氏接了,抿着唇打量她,“再猜。”

“是金州那边的?”

“近了,但不是。再猜。”杨氏拿小银勺搅着消暑汤,非要吊胃口。

“难道是……”令容神色微动,猛然想起来,“是我舅舅?”

“是他!”杨氏拉着她手坐下,“事儿刚定,只是还没传开,先说给你高兴——你舅舅在任上做得好,受百姓爱戴,得江阴节度使亲自推荐保举,新提了潭州刺史,连同隔壁永州的事也一道交给他打理。这算不算喜事?”

“算!当然算!”令容喜出望外,“当真吗?”

“这还能有假。”韩瑶被她感染,也带了笑容,问杨氏,“是那位节度使亲自保举的?”

“曹振亲自上的表文。宋大人的政绩也无可挑剔,朝廷已准了。”

这确实是让人意想不到的喜事,令容笑生双靥,两只杏眼如同弯月,“多谢母亲!”

“我就是传个话。”杨氏握住她手,轻拍了拍,“也替你高兴。”

令容颔首,满脸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舅舅宋建春跟江阴节度使曹振是总角之交,令容是知道的。两人自幼一起读书习武,宋建春擅文,科举入仕,曹振尚武,加之府里根基不浅,四年前接了江阴节度使的位子,壮年得志,跟宋建春的交情也愈发笃厚。

前世宋建春能在潭州刺史的位子上顺风顺水,也是仰赖江阴节度使曹振的帮助。

及至后来冯璋作乱,也是曹振竭力抵抗,才让冯璋望而却步,转而攻向防守更弱的北边河阴地界,保住潭州的安宁。这回也是如此,冯璋紧攻江阴不下,转而挥兵向北,出江东取河阴。地方上节度使坐大,且战事吃紧,曹振在这节骨眼上书,倒是选的好时机。

不过连求两个刺史之职,还能有法子让朝廷首肯,这厚礼着实让人意外。

很快,令容就得到了答案——

在得知这消息后的次日,金州爹娘便寄来家书,说宋重光年纪渐长,阮氏为他物色妻室,不知怎的叫曹振看对了眼,有意将次女许配给他。

宋建春跟曹振交往多年,两家知根知底,商议过后一拍即合。

如今问名纳吉等仪礼已毕,就等十月完婚。

——两家结成儿女亲家,这交情就更深了一层,难怪曹振肯下那般力气。

令容将那家书翻来覆去地瞧了两遍,又是为宋建春高兴,又觉感慨。

当初阮氏欺她家世,挑拨生事,宋重光背弃诺言,私纳妾室,她乍闻消息,如遭霹雳,过后决意和离,至死未能放下心结。而今男婚女嫁,她踏上截然不同的路,宋重光也走上殊途,回头再看,重活之初仍未能放下的心结,已不知在何时悄然埋藏。宋重光所谓会等她的少年妄言,也确实如烟云消散。

男人的情意,或珍如珠宝,或轻似鸿毛,非言语所能表露断定。

不过那位曹振的次女性情骄纵,又背靠父亲的军权,阮氏怕是得退让不少了。她也有点好奇,迎娶了位高权重的曹家千金,宋重光还有没有胆量再犯旧毛病。

——只别连累舅舅就好。

宋建春本就颇有才能,又有了这姻亲助力,往后只消不跟篡权夺位的韩家交恶,仕途总会有青云直上的时候。

令容把玩那封家书,感慨了一阵,给宋氏和傅锦元寄书问好,又往潭州修书给宋建春,贺他升迁之喜。

……

夏日天长,韩家守着孝,禁宴席玩乐,不好去京郊避暑,令容又怕乱跑会再撞见韩镜,平常或是去丰和堂陪伴杨氏,或是闷在银光院,除了每日捣鼓各色吃食,便只剩临窗读书写字。

闷闷夏日,颇有点难熬。

银光院的跨院里,韩瑶也是如此。

她性子好动,往年此时,或是说动杨氏去京郊别苑,或是跟人赏花射猎,今年却只能困在府中。对太夫人的哀思在五月丧事里哭尽了,如今虽觉庆远堂空荡荡的,但生死之事无可挽回,且因杨氏婆媳龃龉的关系,她跟太夫人感情不算多亲,成日守孝,便觉发闷。

这日杨氏闲着,便带姑嫂俩出府左拐,往二房去坐坐。

刘氏婆媳那边有正学着说话走路小韩诚,一群女眷坐着逗孩子,吃瓜果,倒也解闷。

正闲聊时,外头有仆妇匆匆赶来,说府里有太监传话,请杨氏过去。

韩墨虽因重伤丢了官职,杨氏的诰命还在,太夫人去后,接旨候话的事便交在她手里。

杨氏赶回府里,传旨的是个小太监,被管事迎着在花厅喝茶。

相府权势煊赫,管事又招待得周到,那小太监神色极好,笑眯眯地传话,说宫里范贵妃有了身孕,永昌帝龙颜大悦,趁着前线才传回的好消息,要在上林苑办场马球赛,讨个好兆头。

因怕杨氏婉辞,特意道:“皇上说前两天战报传来,韩将军打了两回漂亮的胜仗功劳不小。贵府虽守着孝,却也该节哀顺变,爱惜玉体。贵妃娘娘特地嘱咐,到时候还请夫人带着少夫人和姑娘们,到上林苑一道散心。”

韩蛰南下后对冯璋迎头痛击、稍挽颓势的事,杨氏是知道的。

那昏君特意提及,倒也无需推拒。

杨氏应了,让管事好生送他。

三人往回走,韩瑶难得有机会出去一趟,说不高兴那是假的,只是觉得疑惑,“范贵妃有了身孕,不是该好生养着吗。这些女眷进宫,她不会嫌烦?”

“或许人家巴不得呢。”令容随口道。

韩瑶不解,杨氏睇着令容一笑,“说得没错。”

“嗯?”韩瑶盛夏打盹,懒得动脑子。

令容便道:“皇上虽爱玩乐,如今战事胶着,也多闭着宫室取乐。将士前线浴血,皇家在后取乐,说出去毕竟不好听。这回特地办马球赛,闹出这阵仗,必是贵妃的主意。皇家有孕是天大的喜事,挨个入宫道贺,怎及命妇们聚齐来道贺的排场?”

那范贵妃在后宫骄纵争宠,风头能压过甄皇后的女人,显然不像是会轻易收敛的。

当时甄皇后有孕,永昌帝的那场法事遍请京城内外的高僧道长,给足了甄家面子,范贵妃怎会服气?

怀着龙种闹出这般阵仗,也算是表露她在宫里的地位,叫人掂量形势。

只是永昌帝色迷心窍,如今韩蛰不在京城,令容毕竟悬心。

……

到七月底上林苑马球赛那日,令容特意简素打扮,衣裳端庄不失礼数便罢,未多妆点。

马球赛定在未时开战,杨氏和刘氏在内监指引下带着令容、韩瑶、梅氏进去,扫了一圈没见甄皇后,问过相熟的宫人,才知道甄皇后凤体渐沉,因近日暑热不适,还在延庆殿里——这场专为贵妃出风头而办的马球赛,显然是戳了甄皇后的痛处。

杨氏是还在孝内,甄皇后怀的又是龙种,不好去拜见,只得先往范贵妃那里去。

范贵妃性喜奢华,排场也大,整个上林苑休整一新,马球场周围都插了旌旗,周遭凉棚的彩缎也都是崭新的,底下各设桌椅,有美酒佳酿。

帝妃所处的高台上围满高门女眷,花团锦簇,纷纷道贺。

令容还没来得及封诰命,更不愿去那色胚皇帝跟前晃荡,只跟韩瑶牵手往彩棚走。

蜿蜒小路尽被浓阴遮蔽,行至一半,对面范香借着贵妃的风头趾高气昂地走过来,身后除了常跟她往来的两位贵女,竟还有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狭路相逢,韩瑶握着令容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像是准备上阵杀敌似的。

范香也驻足挑眉。

她身旁那男人对姑娘家争风头的事没兴趣,懒懒扫过对面女郎,忽然目光一顿,神色陡厉,将令容细细打量。他的目光毫不掩饰,令容迅速察觉,抬眼扫过去,也微觉讶异。

——那张不怀好意的脸,似曾相识。

91

韩瑶跟范香打小不对付, 但也知今日这场合是为刚怀上龙种的范贵妃出风头,敌不动我不动, 虽微微攥着拳头,却只淡声招呼。

范香仗着有姐姐在宫里, 且她跟高阳长公主也投缘,就没那么顾忌, 打量着韩瑶,笑意深晦。

“前阵子听你在府里足不出户, 这时候竟有心思来看马球赛,看来兴致不错?”

“贵妃有命,不敢不从。”

“我记得姐姐也只是请各家命妇入宫。”范香蹙眉,轻笑,“难道还专程叫你来?”

“还真是。”韩瑶神色认真,“来传旨的公公特地嘱咐的。”

范香才不信, 面带哂笑, 偏头瞧着身旁另一位贵女, “韩姑娘这是立了大功吗?竟能劳动贵妃亲自邀请。”

“我哪有那本事。”韩瑶拨弄衣带, 语淡风清, “是沾了家兄的光。换作我,也跟范姑娘一般,就只有站在这儿磨嘴皮子的本事,哪能立功。”

范香微怒, 回头瞪她, 瞧见后面健步走来的禁军小将, 却霎时收敛。

这变化太过明显,韩瑶诧然回头。

尚政穿着羽林卫的细甲,腰悬长剑,健步而来。这一带往来的多是贵女内眷,他英姿挺拔,精神奕奕,望之如鹤立鸡群。行至跟前,尚政朝范香旁边的男人稍稍拱手,旋即向韩瑶道:“娘娘召见,请姑娘跟我走一趟。”

韩瑶对他的容貌有印象,未料他会是羽林卫的人,微愕之间,被令容牵着手走开。

尚政背脊挺直,步履匀称,虽生得腿长,却刻意放缓脚步,绕过两重殿宇,才在僻静处驻足。右手微按刀柄,回过身时,他方才的端然严肃之态消失不见,倒带了些许笑意,“两位可以走了。”

“不是娘娘召见?”韩瑶跟着他七弯八拐地走,心中也自疑惑。

“今日马球赛皇上和贵妃都在,羽林卫负责护卫圣驾,也需盯着各处,免起风波。”那双桃花眼微勾,抬眉望了眼远处,“姑娘英姿飒爽,何必跟她一般见识。上林苑景致不错,马球赛还要等半个时辰,可以到别处观玩一圈再过来。”

这道理韩瑶自然明白,只是听他提到范香时的语气,眉峰微挑。

“小将军难道认识她?”

“认识她,也认识姑娘。”

“哦?”

“韩相府上的千金,幸会。”

韩瑶眼底添了笑意,“可我不认识你呀。”

尚政后退半步,双臂抬起,微微抱拳,俊朗眉目间英气勃发,“羽林校尉,尚政。”

“幸会。”韩瑶亦然抱拳。

令容在旁强忍着笑,低头抿唇不语。她毕竟比韩瑶多活过几年,这尚政生得一副俊朗面相,对范香语带微贬,看着韩瑶时桃花眼里多几分专注,旁观者一眼就能瞧出来。十八岁年轻俊朗的小将和十五岁年华正茂的少女,盛夏林苑相会,瞧着倒也顺眼。

可惜韩瑶仿佛暂时没这念头,抱拳招呼毕,就毫无眷恋地想走。

令容还存着疑惑,忙轻轻拽住。

“有件事想请教。方才范姑娘旁边那人,校尉大人认得吗?”

“认得。”尚政的态度倒和气,“河东节度使的长公子,范自鸿。”

“他也在羽林卫当差?”

“羽林郎将,只是今日不必当值。”

这官职算起来比尚政还高半阶,父亲是手握重兵的河东节度使,本身又是范贵妃的堂兄,难怪行走宫苑时目光那般肆无忌惮。早先范自谦在京城为非作歹,至今还被韩蛰关在锦衣司里不肯放出来,两家早就结了仇。如今范贵妃身怀龙种,范通节度一方,范逯升任门下侍郎当了相爷,这范自鸿又进禁军当差,官职还不低,这架势倒也挺吓人。

难怪她瞧着面熟,先前被长孙敬捉走时,她跟韩蛰在秭归县城给宋建春挑礼物,曾碰见那强取豪夺的男子,韩蛰说是河东节度使范通的儿子,想必跟他是兄弟了。

凭着极浅的印象回想,面相仿佛还很像。

令容心里有了数,遂行礼道谢,退到韩瑶身后。

尚政便再度看向韩瑶,瞧了两眼,却没说什么,拱手走了。

……

这头令容打探范自鸿,另一边那位也正打探她。

范自鸿今年二十五,生得也算风流倜傥,加之河东临着边境,他幼时就曾跟着巡边侦敌,也打过几回无关痛痒的仗,历练出一身刚硬筋骨。这回奉父命回京进了羽林卫,仗着范贵妃的枕边风,博了个五品郎将的官职,平常便住在范家,堂兄妹处得也还不错。

见范香跟那些贵女分开后边闷闷的,随口问她,“跟那姑娘不对付?”

“从小不对付,见面就瞧不顺眼。”

“哪家的?”

“韩相的孙女,你们羽林卫有个叫韩征的校尉,就是她哥。”

范自鸿“哦”了声,“她旁边那位是?”

“旁边那位——”范香听出语气里的刻意,有点猜测,却没敢乱提,只随口道:“是韩家的少夫人,韩瑶的嫂子。”

“韩征的?”

“锦衣司使韩蛰的。”

“他?” 范自鸿哂笑,神色渐冷。

韩蛰的名头他当然是听过的,而且不算陌生。从前在河东时天高皇帝远,偶尔韩蛰来办差,也是例行公事,没觉得怎样。到了京城,文武百官、平头百姓,提起那人时多少都有点敬惧避让的意思,据说心狠手辣、城府又深,刀尖上舔血的人,难对付得很——否则堂弟范自谦也不至于进了锦衣司的大牢还被困着出不来。

那没用的东西!

范自鸿双眸稍眯,站在一处矮丘,俯瞰半个宫城。

比起范自谦那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范自鸿从十五岁起就在军中历练,十来年过去,跟北地粗豪如虎狼般的军士将领们厮缠久了,他虽长着副风流倜傥的面相,性子里那股狠劲也让河东诸将顾忌,不敢直撄其锋。

京城里水浑,范家在韩家手底下吃了不少亏,韩家占尽便宜,他倒还挺想会会那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司使。

至于这韩蛰的女人——

范自鸿从袖中取出一封锦袋,抽出里头染血的画像,虽说半边轮廓被泡得模糊,但仔细辨认,跟她长得倒是挺像。

……

马球赛于未时开赛,令容跟韩瑶选了个不甚起眼的位子,在彩棚下坐着喝茶。

前方的战事吃紧,愿意去以身赴险的人不多,球场上争逐起来,却仍各领风骚。

连番争逐自然精彩迭起,韩瑶跟令容兴冲冲地看罢,就见有位小内监快步走来,躬身低声道:“夫人吩咐奴才传话,说姑娘和少夫人难得出府一趟,可顺道去北边的卧佛寺进炷香再回府,不必等她。”说罢,自袖中摸出个玉佩,递在韩瑶手上。

韩瑶接了,起身道:“多谢。”

这内监很面熟,从前韩瑶跟着杨氏来赴皇家的宴饮射猎等事,曾见杨氏跟他问过话。且拿玉佩是杨氏贴身之物,收在怀里甚少外露,小内监手中有玉佩,必是杨氏亲自转托,亦可见杨氏的郑重。

韩瑶不解,看向令容。

令容稍加思索,想起那色胚皇帝和高阳长公主上回闹出的事,大略猜得其意,便道:“既然是母亲吩咐的,必定是有缘故。马球赛都打完了,不如咱们先出去,顺道散散心。”

上林苑在皇宫以北,今日遍邀亲贵女眷,出入时虽查得严密,却不拘束。

韩瑶将马球赛看得尽兴,没再逗留,挽着令容的手,自从偏门出去,寻到韩家马车跟前,跟管事打个招呼,便戴上飞鸾飞凤往卧佛寺去了。

马球场旁的高台上,永昌帝和范贵妃端坐正中,旁边坐着高阳长公主,底下按着诰命品级,围坐了许多内眷。

获胜的队伍封赏已毕,众人闲坐说话。

高阳长公主盛装倨傲,听永昌帝提到韩家兄弟力退强敌的事,赞赏之余,因看向杨氏,随口道:“等这回韩大人凯旋,也该奏请有司封赏诰命。少夫人品貌出众,倒是许久没见,听贵妃说,今日还特地邀了过来看马球赛?”

杨氏起身含笑,“承蒙贵妃厚意,跟着过来了。只是不敢惊扰贵妃,应还在底下。”

“不如请来一见?”

当着众多命妇亲贵的面,杨氏自然笑吟吟地应了,谁知小太监奉命去寻了一圈没见踪影,回来只好回禀,“少夫人跟韩姑娘看罢球赛就走了,听说是往近处的佛寺去,要烧香求些福气。”

杨氏闻言一笑,“看来还是福薄,倒辜负长公主盛情。”

人都跑了,也不可能追回来。

高阳长公主兴致阑珊,啜了口茶,转而提起旁的事来。

杨氏敛袖坐回,眉目端然。

92

卧佛寺在上林苑以北十数里处, 坐落在芸香峰腰,有密林遮蔽、古松环绕。自太夫人过世后, 令容和韩瑶已有许久不曾出门,带着飞鸾飞凤在侧, 身后又有数位家仆跟从,沿蜿蜒山道慢慢走, 因薄云遮日,树影浓翳, 倒也惬意。

渐近芸香峰下,远远就能瞧见前来进香的车马,还挺热闹。

韩蛰如今在前线奋力拼杀,令容嘴上不说,心里毕竟担忧,也想去进香求个平安。

拐向通往佛寺的小径, 没走两步, 身后却传来一阵极快的马蹄声, 疾风般掠过两人身旁, 猛然勒马回身, 却是先前在上林苑碰见的范自鸿。他在两人跟前驻马,也不说话,目光轻飘飘落在两人身上,片刻后又打量韩瑶。

令容不悦, “阁下若不赶路, 烦请让让。”

范自鸿充耳不闻, 只将马缰绕紧,“想请少夫人去个地方。”

“没空。”令容直觉此人来者不善,往后退了退。

范自鸿神色微沉,忽然伸手,掏出那锦袋来,抽出半被暗血染透的画像,铺在腿上抚平,右手抬起,拿着画像摆在令容面前,“是你吗?”

那画像一尺见方,像是被水泡过后又晾干抚平似的,有些皱,大半都被血染成暗红的颜色,随风飘动,触目惊心。上头勾勒女子形貌,是倚案而立的姿态,描摹得十分细致,形神兼具,竟跟她一模一样!

令容心中猛跳,瞧着那蔓延的血迹,慌忙摇头,“不是我。”

范自鸿冷哼,翻过画像看了看,目光又落在令容脸上——纤秀脸庞,黛眉杏眼,跟画像上绝无二致,甚至连方才不悦蹙眉的形态都颇相似。他眉目更沉,将那画像缓缓收起,小心装入锦袋中。

“跟我走一趟。”声音很低,却仿佛不容辩驳,身子欺向跟前,就要来捉令容。

旁边飞鸾早就在提防,见他出手,当即拔剑拦在前面。

令容脸色微白,驭马退到后面,看向韩瑶。

韩瑶脸上也带惊愕。

相处两年的姑嫂,彼此的容貌神态都熟悉万分。那画像即便皱了,女子的容貌神情却都跟令容一模一样,若非万分巧合,这世上还有个跟令容长得完全相同的人,就是那画像上所画的恰是令容。

她招呼令容躲到家仆身后,低声道:“哪来的?”

“不知道。”令容也是满头雾水,想着那画上血迹,更是心惊。

数步之外,范自鸿招式大开大阖,哪怕飞鸾飞凤身手出众,合力对战,也渐有不敌之势。两姐妹应变敏捷、身手出众,对付旁人轻而易举,但范自鸿长于北地,又是节度使账下的悍勇武将,气力上占很大的便宜。久战之下,两姐妹必定不敌!

令容再不迟疑,高声道:“飞鸾,哨箭!”

飞鸾应命,竭力对敌的间隙里,拼着被范自鸿打伤,摸出一枚哨箭,当即掷出。这是锦衣司传讯所用,虽短小精巧,飞掷而出时,尖锐奇特的哨鸣却能传出很远。锦衣司在京城各处都安排了人手,若听见响动,须及时赶去救援。

韩蛰哪会将妻子的安危只系在两姐妹身上,临走前特地给了哨箭,告知令容。

哨箭破空锐响,范自鸿虽不明情由,却也猜得是她要找援手,攻势更疾。

飞鸾飞凤拼死抵挡,剑气激荡之间,惊了令容的马,嘶鸣着往后疾退。

远处蹄声骤响,一骑黑影御风而来,卷起山道间尘土,疾掠而至。乌沉漆黑的长剑早已出鞘,樊衡腾空而起,如同迅猛扑来的巨鹰,攻向范自鸿背后。那马驯得极好,于疾驰中骤然折转,擦过令容身后,又绕回樊衡附近,低头喷个响鼻。

锦衣司副使的凌厉攻势绝非飞鸾姐妹能比,长剑挟风带雷,险些砍断范自鸿臂膀。

范自鸿悚然而惊,回身抵挡,飞鸾飞凤稍得喘息,挥剑再攻。

樊衡却沉声道:“护着姑娘少夫人。”

飞鸾飞凤应命退至令容和韩瑶身旁,还没站稳脚跟,便听不远处又有如雷蹄声传来,三名锦衣司打扮的汉子疾驰而至,见樊衡对敌,不待吩咐,围攻而上。

这般攻势下,范自鸿哪能抵挡?拼力撑了片刻,便被樊衡长剑抵在胸口。

令容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腔中,策马近前,“多谢樊大人出手相救。”

樊衡将范自鸿交于部下,归剑入鞘,抬眉道:“两位可曾受伤?”

“樊大人来得及时,没受伤。”令容说罢,看向范自鸿,那位虽败,眼神却不知何时变得狠厉,也无战败之人的颓丧之态,腰背仍挺得笔直,看向樊衡,“锦衣司?”

“锦衣司副使,樊衡。”樊衡取腰牌给他看。

范自鸿呵地一声冷笑,“锦衣司是朝廷的衙门,却在此守着韩家妇孺?”

“护卫京畿安危,化解纠纷争执,保护百姓周全,也是锦衣司职责所在。”樊衡瞧着这人眼熟,没敢贸然行事,只冷声道:“阁下呢?”

“羽林郎将,范自鸿。”

“失敬。”樊衡官序五品,算来跟他同阶,意思着拱了拱手。既已将他制服,无需平白起争执,命人松开范自鸿,薄唇掀起冷笑,“范将军也算将门之后,在河东地界的名声,连樊某都曾耳闻,怎么今日在这僻静之处欺负起女眷来了?”

范自鸿听出讥讽,眸色更沉,“只是问件事情罢了。”

“问完了?”樊衡挑眉。

范自鸿好汉不吃眼前亏,自知敌不过锦衣司数位高手,也不欲叫锦衣司插手此事,僵声道:“问完了。”说罢,狠狠拍去衣上灰尘,扫了令容一眼,翻身上马,疾驰离去。

樊衡虽看向令容。

令容想着那染血画像,犹自心惊。但她不知那画像来处,对樊衡所知也甚少,虽满心疑惑,却只能等韩蛰回京再说,也没再提,只好道:“这边也无事了,多谢樊大人。”

樊衡遂遣散部下,翻身上马,“两位要去何处?”

“去卧佛寺。”韩瑶离得更近,随口回答。

樊衡便拨马道:“我送两位过去。”

韩瑶微愕,跟令容对视一眼,道:“不必,有飞鸾飞凤……”

“范自鸿未必不会去而复返。”樊衡回头瞧了眼渐行渐远的背影,道:“樊某暂时无事,正好送两位一程。韩大人临行前也曾叮嘱,叫我留意府上安危,无需客气。”

既是如此,也不好推辞了,两人遂带飞鸾飞凤骑马在前,往佛寺而去。

樊衡落下十几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待两人进香后,一路送至临近韩家的街口,才收缰拨马,悄无声息地走了。

令容跟韩瑶见他好意护送一路,又不肯近前,原想着到府门口再致谢,谁知转过身,后头街巷却是空空荡荡,别说樊衡,连个人影都不见。

令容随口叹道:“这位樊大人行事倒奇怪。”

“他向来如此。”韩瑶因杨氏的关系,对樊衡倒稍知道点根底,便说给令容听。

……

樊衡的出身其实不低,世袭数代的侯府,虽最终败落,却也曾煊赫鼎盛。樊衡生而丧父,跟着寡母过日子,虽无慈父爱护,好在祖母看中,见他根骨好,请了教习师傅,小小年纪就教他习武。

到十岁那年,府里因罪被抄,他年纪小,被没入官府为奴,去过石场受苦,又被变卖到高门大户。后来得主家器重,花钱除了奴籍,他又往边地从军历练,据说曾与二十余人据守一座废弃的孤城,击退两千敌军。旁人全都战死,他拖着满身重伤从鬼门关爬回来,养了半年后回京受赏,进了锦衣司。

他曾杀人如麻,又是鬼门关回来的,手段狠辣起来,比韩蛰毫不逊色。

若非韩蛰名声更狠,京城里让人谈之色变的那人,就该是樊衡了。

可惜他出身低微,仅凭那身狠辣和本事,也难掌控锦衣司,更没法跟盘根错节的重臣作对。是以韩蛰升任锦衣司使,樊衡见识过他手段后,也诚心敬佩归服,两人联手,所向披靡。

……

韩瑶说罢,令容一时默然。

无端地,便想起了前世因府邸获罪被抄,而被罚往石场服役的哥哥。

数百里之外,傅益此时正疾驰在山道上,两肩风尘。

他回京之前,就曾投军杀敌,这回跟韩蛰南下,有了前次的经历,加之韩蛰比先前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饭桶将军们高明沉着许多,几场仗打下来,终于从先前的节节败退中扬眉吐气。

汴州被围已有数日,韩蛰率数千兵马赶来救援,花两日时间攻破外层围困,而后与死守在州府城池的河阴节度使陈陵合力,不止击溃围兵,还追敌三十里,大振士气。

随后韩蛰与陈陵各带一路,陈陵毕竟是节度使,紧追冯璋,韩蛰则袭向陈州的刘炳——那位是冯璋的得力副将,作战勇猛善谋,这一路上与冯璋齐头并进,攻城略地之余互为援救,算是冯璋麾下最棘手的羽翼。

不止如此,陈州还有个韩蛰欲杀之而后快的人——晁松。

那个挥刀重伤韩墨的腿,险些令小韩相丧命的人。

韩蛰从前曾随军历练,这些年虽在京城,兵法韬略并未搁下,且他本非迂腐读书、纸上谈兵的人,几场仗打下来,愈来愈顺手,将刘炳从陈州击退,追击百余里,斩了他麾下不少骁将。

昨日一役,刘炳再失城池,韩蛰命化名孙敬的长孙敬和杨裕派来的数员小将追击仓皇败逃的刘炳,他却同韩征、傅益一道,扑向正从别处带兵来救的晁松,在途中设伏。

晁松落入圈套,搬来的救兵死伤大半,他见势不对,率仅存的数名亲卫拼命败逃。

此刻,傅益与韩征率兵疾驰追击,将才被雨水润泽过的山路剜出许多软泥。

十数步之外,韩蛰一马当先,精甲铁盔,劲弓在臂间拉满,蓄势待发。

**中起居简陋,作息无定,一圈青色胡茬冒出来,给他冷峻的脸上添了沉稳凶煞。深沉的眸中堆积墨色浓云,锋锐盯向没命奔逃的背影,他的身子紧绷,仿佛疾驰而过的猛虎,踩着如雷蹄声,渐追渐近。

晁松没命奔逃,已无暇分神防守。

韩蛰凶煞的名声不止在京城闻风丧胆,在几场强劲利落的激战后,也让冯璋部下心存忌惮,何况寡不敌众,此刻晁松唯有逃命的份。

山间风声渐啸,乌云堆积,轰隆隆地雷声在天际响起。

韩蛰便在这一瞬松了弓弦,两支精铁为簇的利箭破空而出,带着极强劲的力道,分别射向晁松的肩胛和腰间。

雷声隆隆轰响,晁松耳畔是呼呼风声,更加听不到利箭射来的声音,无从闪避。

利箭分毫不差,射在晁松肩胛骨和腰间,令他执缰的手臂遽然向前,微胖的身躯也被利箭的强劲力道带着扑向前方。

绷紧的缰绳拉得骏马受惊,陡然转了方向,晁松右臂剧痛难以驭马,腰间又负伤难以支撑,力道错开,身躯扑

93

韩蛰回到营地时, 雨势正浓。他浑身都被暴雨浸透,衣甲和剑上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铠甲下的衣裳也湿漉漉的黏在身上,很不舒服。那张惯常阴沉冷厉的脸上也被雨浇得冰凉, 深邃的眼底墨色翻滚。

俘获的敌兵自有人去处置, 他同韩征入帐,旁边唯有亲信跟随。

晁松腿上重伤, 一路驮在马背回来,失血甚多,面色惨白。

韩征早已握了剑鞘在手,疾步入帐, 挑起晁松的头往前一推,那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便贴在了背后的军帐上。

相府出身的贵公子, 羽林卫里的得意小将, 韩征不像韩蛰那样肩负重任, 活得颇为恣意,内心里虽未必真的玩世不恭,但这二十年来,确实没受过多少挫折。那回光州之事, 算是他平生所栽最重的跟头,当时韩墨半身是血、性命垂危的模样印刻在脑海,之后被诸般情绪折磨了近一个月, 而今瞧着晁松, 眼睛早已红了。

剑鞘抵在喉头, 韩征双眸带着血丝,“四月中旬在光州,砍伤招讨使韩相的是谁?”

晁松重伤的腿在微微颤抖。

他并不认识韩墨,当日生擒重伤,只是看那人的官服上绣着麒麟,断定是朝堂高官。他曾楚州从军,眼见军中弊病丛生,难展抱负,自是恨透了京城里那些高官厚禄却只会盘剥百姓之人,故而纵容手下行凶。后来官兵败退,晁松才听说韩墨受伤的事,得知他的身份。

此刻剑鞘抵在喉间,帐中两人都是凶狠阴鸷的神情。

他竭力后退,道:“是……是我。”

韩征眸色更沉,剑鞘重重一点,险些让晁松窒息。

“当日我亲眼所见——那是谁!”韩征声色俱厉,神情骇人。

韩蛰也在此时走过来,脸色阴郁。

晁松熬不过,抽了口冷气,低声道:“是我表兄……”

“在何处?”

“岳县。”

这便足够了。韩征当时疾冲去救,自远处明亮的火光里眼睁睁看着韩墨被重伤,彼时的场景深刻脑海,那人的面貌也很清晰。知道他身份位置,要射杀复仇,便不算太难。

韩蛰冷冷看了晁松一眼,唤帐外军士入内。

“带去严审,城池布防、冯璋性情、那边作战手段,能问的全都掏出来。”

那军士是从锦衣司调过来的,身手没得说,审讯的本事也不差,专为对付俘虏的敌将。他拱手应命,又稍稍迟疑,“留下性命吗?”

——叛乱与外敌毕竟不同,若俘获了不侵扰百姓的小将,韩蛰纵会扣押,也不会伤性命。但这晁松显然不属于那种,看韩蛰兄弟的神情,显然也不太像会怀仁的模样。

韩蛰尚未开口,韩征已冷声道:“将他腿上肉削了,看他能不能撑过去。”

“嗯。”韩蛰冷然颔首。

军士应命,叫人过来审讯。

韩征留在此处不肯走,韩蛰也没多说,往自己营帐中去。

行军在外,他的营帐也颇简陋,里头除了简易地铺外,便是一方桌案,堆着许多奏报。他随手摘去盔甲扔在旁边,发梢的水湿漉漉甩下,渗入衣领。

衣裳被雨泡得湿透,就连铠甲都比平时沉重了几分,韩蛰迅速脱了,另换了件干燥衣裳,盘腿坐在案前,拿出张空着的纸。

军情奏报自有随行文官去拟,无需他亲自动笔,此刻,他却是要写封家书。

出征之前,兄弟二人曾在韩镜和韩墨跟前许诺,必会生擒当时领兵的晁松,射杀重伤韩墨的人。如今晁松已落入手中,这消息自然须递于府中知晓。

韩蛰迅速写罢,不急着寄出,封起来搁着,躺在地铺上。

连日劳累,数番激战,他又不是铁打的身子,精神稍稍松懈,躺在地铺上,沉沉睡去。

……

醒来时天色昏暗,外头雨声已小了,却从暴雨转为绵绵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帐篷顶。

韩蛰坐起身,许是傍晚昏暗天气的缘故,竟觉得有点犯懒。

远处整齐的脚步踏过,是营帐间巡逻的人。

他翻身坐起,揉了揉眉心。

深沉的睡眠让精神恢复了不少,快要醒来的时候,他却做了个梦。

梦里仿佛是京郊那片梅坞,冰天雪地却不觉得寒冷,令容就站在雪地里,折了茶梅簪在发间,容色娇艳妩媚,漂亮的杏眼里藏了笑意,扑向他怀里。曼妙腰肢和柔软甘美的双唇在梦境中格外清晰,一时又是银光院的床榻,轻薄衣衫褪去,她倚枕而坐,春光稍露,在他身下软声恳求。

韩蛰盘膝而坐,皱了皱眉,却忍不住回味梦里的滋味。

数千将士的性命握在手中,冷厉杀伐,踏血前行,征战途中他竭力不去想京城里的事,更不去想银光院的温暖灯烛、香软美人。然而梦境温软袭来,像是竭力封堵的堤坝突然被冲出口子,堆积的洪水便汹涌而下,抑制不住的往脑海里冲。

她的面容声音占据脑海,入魔似的。

韩蛰豁然起身,快步走至帐外,细雨朦胧,暮色沉沉。

迎面而来的风吹得人神清气爽,那雨丝落在身上,带着凉意,却格外温柔细密。军士生火造饭,炊烟在潮湿的雨中腾腾而上,给军营蒙上一层烟火气息。

也是这般朦胧细雨中,他从阴森的锦衣司牢狱回府,听说令容在厨房,便信步走去。

相府的峥嵘屋宇罩在薄雾里,厨房外青烟腾起,他走进去,就见令容站在灶台边吩咐红菱将佐料加到香喷喷的汤里。锅中热气腾腾,她的脸颊都像是蒸红了,柔润如水。

雨丝落在他的脊背,触肌冰凉,她盈盈走来,软声叫他“夫君”,眼里藏着欢欣。

那样蕴藉的场景,于他而言,温柔得如同隔世,将他从阴森牢狱拉向温暖尘寰。

风吹得雨丝斜落,韩蛰抬目望远,刚硬的心被柔润细雨渐渐泡软。

像是她柔软的声音笑容,轻易闯到心里。

思念蔓延而上,深入骨髓,连同那烟青色起伏的远山峰峦都变得缱绻起来。

韩蛰站了片刻,转身入帐,也不掌灯,在长案前盘膝坐着,笔随心绪,写了封家书。想封起来,自读了一遍,那缱绻思念仿佛跟他格格不入,心里有点别扭,遂搁在旁边,沉吟了半天,另写一句装入信封,注明转递银光院。信封之外又套一层,上头字迹端正,却是寄予杨氏。

五日后,令容从杨氏手中拿到韩蛰写给她的家书,甚为意外。

她独守空闺,对韩蛰毕竟挂念,前几日去卧佛寺时,还特地佛前进香,祈求韩蛰平安,方才也从杨氏口中得知许多近况。

却没想到,韩蛰竟也会寄书给她。

回到银光院一瞧,那上头字迹劲拔,唯有六个字——

万事安好,勿念。

94

令容收到过许多封家书, 包括傅益前阵子寄来的,这却是最特别的一封。

韩蛰那种人寄家书给她,还只说这么句话,实在是破天荒的稀奇事。

令容嫁进韩府将近两年, 韩蛰大半时间都在外奔波, 除了上回给她带回些美味银鱼之外,从没给她寄过只言片语, 甚至久别重逢,也不曾提过那些话。哪怕他在浴房里说曾梦到她,令容后来回想,也怀疑是韩蛰为哄她入觳而信口说的。

他揣着篡权夺位的野心, 朝堂公务又千头万绪,在外戒备凶险, 哪可能梦到她。

不过收到夫君单独递来的家书, 毕竟是让人高兴的事。

那六个字虽简短, 想象韩蛰落笔时的神情,也颇有趣。

令容将那遒劲的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装回信封里,趴在窗边逗红耳朵。

宋姑端着才切好的水果进来, 就见令容唇角忍不住牵起又竭力平复,再次牵起时,笑容比前次还深。那双微微挑出妩媚弧度的眼睛里也藏着笑, 从侧面瞧过去, 春光满面。

“少夫人又碰见高兴事了?”宋姑搁下瓷盘, 将竹签递给她。

令容咬唇低笑,片刻后颔首,将红耳朵抱起来,放在膝上。

宋姑甚少见她这般独坐傻笑,忍不住道:“什么事高兴成这样?”

“夫君寄了封家书回来。说他那边万事安好,不必挂念。”令容抿着唇,才忍住的笑意又荡漾开来,低声道:“我才没有多挂念他呢。”

“嗯,少夫人确实没挂念。”宋姑颔首。

令容深以为然,拿竹签戳瓜吃。

宋姑话锋一转,轻笑打趣,“昨晚进去帮少夫人盖被子,也不知是谁在念叨大人。”

昨晚她念叨韩蛰了吗?令容脸上一红,“定是你听错了。”

“嗯,对。”宋姑低声笑着出去了。

令容狠狠戳了块甜滋滋的梨肉送到嘴边,将半盘瓜果慢慢吃完。

嘴上虽不肯承认,但对韩蛰的思念与日俱增,却不是假的。尤其那日前往卧佛寺的途中被范自鸿拦着闹了一通,那带血的画像实在令人心惊,她猜不出缘由,心里很是忐忑懊恼。范家背靠贵妃,手握军权,并不好惹——前年除夕韩蛰带她游灯时碰见行刺的事,就是当时的河阳节度使安排的,气势很是凶狠。

看范自鸿那天的模样,跟她有仇似的,若当真寻麻烦,飞鸾飞凤可不是对手。

那天回府后杨氏得知经过,也没能理出头绪,樊衡又毕竟是公差,令容想除掉那隐患,只能盼着韩蛰早日凯旋,回来坐镇大局。

若她记得没错,出将而入相,韩蛰有了军功,离相权会更进一步。

——至于那暂时占着门下侍郎的范逯,在韩镜和甄嗣宗的合力挤压下,未必能熬太久。

这样想着,心里又是忧虑又是期盼,午睡时迷迷糊糊地竟又梦见了韩蛰。

夏日天长,闲居无事,晌午闷热之际,也唯有歇觉解烦。

珠帘半卷,芭蕉低垂,瑞兽香炉上淡香袅袅。躺在靠窗的美人榻上,窗口吹进来的风都带着点热气,让人愈发不想动弹。

令容从浅而漫长的睡梦醒来,脑袋里依旧昏昏沉沉。

信步走到侧间书案旁,心里想着韩蛰,瞧见那封简短的家书,想着也给韩蛰回一封。但夫妻虽也两情缱绻,真要提笔,令容却又不知该如何下笔了。

给金州的书信,她大多是写日常琐事,显然不好拿这些说给韩蛰听。

若要提范自鸿那回事,韩蛰在前线对敌,正是吃力凶险的时候,不该为此分心。

若叮嘱他保重身体,凡事谨慎,又显得太刻意——韩蛰那六个字顺理成章,她写这些,却总觉得干巴巴的。

直白诉说思念吗?两人的情分似没到那个地步。

但思念确实是有的,韩蛰特地修书,显然是惦记起了银光院,她要试着留在韩蛰身边,总不能掩饰逃避。

令容趴在案边,对着空荡荡的信笺发呆,片刻后提笔——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

她翘着唇角笑了笑,带点打趣的意味。

……

这封信送抵时,韩蛰已在徐州地界,跟河阴节度使陈陵合兵一处。

即便陈陵无力抗敌节节败退,他仍是官职极高的节度使,且在河阴地界,哪怕曾被冯璋席卷而过,陈陵的权势仍旧很难撼动。不过合兵议事时,因韩蛰力挽狂澜收复了半个河阴,不止陈陵,连他手底下几位将领都颇为心服,若有意见相左之处,韩蛰也能说服陈陵,按他的打算用兵行进。

中秋临近,几场雨后,暑热的天气总算收敛了几分。

临近黄昏,走在刚收复的城池,街道两侧有些房屋被损毁,随处可见激战后留下的血迹和断裂的兵器。道旁的桂花树长得茂盛高大,秋风过处,渐渐有香气蔓延。

韩蛰住在州府衙门旁专为接待高官而设的客院里,一进门就见傅益走来,面带喜色。

“韩将军。”傅益见了他,忙拱手行礼。

他比令容年长四岁,如今也才十八。

从前韩蛰新婚,在金州傅家看到他时,傅益还是个锦衣玉面、书生打扮的俊秀少年,虽腹有学识,对于朝堂世事,仍旧存几分天真。

如今情势折转,伯府公子科举高中,欣然赴任却未乱贼所擒,眼瞧着百姓揭竿而起、官府无力压制,从军后又连吃败仗,见识过种种昏聩无能,怎会没有长进?那张俊秀如玉的脸庞晒得黑了些,棱角渐渐分明,经过这数月沙场征伐,在对敌时比韩征还出色许多。

此刻抱拳行礼,早已没了旧日文雅谦和之态,只觉干脆利落。

韩蛰颔首,随口道:“有好消息?”

“收到了家书,得知家人安好,所以高兴。”傅益回答。

韩蛰“哦”了声,脚步不停,往住处走。

傅益的家书,或是来自金州,或是来自令容。银光院里那张娇丽的脸庞浮上脑海,韩蛰不悦地皱了皱眉——他的家书递出去已有数日,至今尚无音信,看来令容是宁可给傅益嘘寒问暖,也不打算给他回信。

早知道就不写那句可有可无的话了。

他有点烦躁,抓着桌上茶壶,将早已温凉的水倒了两杯灌下,才要往挂在墙上的地形舆图走去,就听外头亲信军士禀报。

折身而出,军士双手将两封信交给他,行礼而退。

韩蛰看信封,一封是韩镜的笔迹,一封是杨氏的。

韩镜的信写得不长,因要紧机密的消息都是用旁的途径传来,这封信也只是勉励之辞,叫他务必不骄不躁,稳中求胜,切忌急功近利。这后头的意思韩蛰明白,看罢后记在心里,随手在烛火上烧了。

杨氏的那封颇厚,韩蛰一摸便知,心中猛然一动,拆开来瞧,果然是信中有信。

展开素净的松花笺,上头小楷隽秀,是令容的。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

韩蛰看罢,沉肃的眼底不由浮起笑意,不知怎的就想起那回令容生闷气,拿纸笔跟他吵架,最后抬眼含笑,带些狡黠——她写下那句打趣般的客行虽云乐时,必定也是那样的神情,纤秀手指握在玉管,唇边带着浅笑。

在成为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司使前,他修文习武,也曾读过不少诗书,过目不忘。

明月何皎皎,照我床罗帏。

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

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想了片刻,前面四句清晰浮起,后头的倒记不清了。

韩蛰摩挲信笺,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微挑的唇角也慢慢压了下去。

这句话虽是打趣,但令容盼他早日回去,必定也是真心。京城里龙潭虎穴,她身后无所倚仗,对处境又那样敏锐,必定对祖父的态度深为忌惮。当初她心存和离之意,不就是害怕他的酷烈,祖父的狠辣吗?

甚至很早之前,她似乎还从梦中惊醒,说有人要杀她。

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韩蛰瞧着隽秀字迹,脸色渐而恢复沉肃,将那信笺折好,装在贴身的锦袋里。

担忧无用,挂心无益,能做的唯有早日平定冯璋,凯旋归京!

墙上舆图高悬,做了许多不起眼的标记,韩蛰命人掌灯,在舆图前站了近半个时辰。最初南下时,因他尚无威信,沙场对战的经验也不算多,加之官兵败退时士气低落,最初几场仗虽打得漂亮,却也甚为艰难。

而今连番得胜,换成冯璋溃退,士气振作,加之熟知地形、摸清了冯璋的路数,虽仍有许多艰难凶险的仗要打,他却已理清了头绪。

之后韩蛰连克数城,手底下添了归降的兵力,收服长孙敬后如虎添翼,韩征、傅益也比从前得力了许多,一路势如破竹,到九月底时,已将河阴尽数收复,连同被冯璋占据的江东数座城池,也尽数归于官军之手。

捷报频频传来,韩镜在朝堂的腰板挺得更直。

因九月里甄皇后才诞下太子,永昌帝也龙颜大悦,收到捷报更是连连夸赞,封赏金银财帛之余,破格将韩蛰锦衣司使的官职擢为从三品,并因他征战之功,加封令容诰命。

抹金为轴的锦缎文书上绣着瑞荷,盖上玉玺,瞧着庄重华贵。

令容谢恩领旨,回到银光院后将那诰命文书摆在桌案上,且喜且忧。

所喜者,韩蛰力退强敌,军功甚高也不必怕功高震主,归期指日可待。

所忧者,先前因范自鸿的事,她连着两个月闭门不出,宫里的中秋宴席、重阳宴席乃至别处需外出的事一概以身体抱恙为由推掉了。如今这诰命封赏下来,跟平常内监传的旨意截然不同,须她亲自入宫谢恩。

哪怕身染沉疴,只要能起身,这仪程是免不掉的。

范自鸿还在京城游荡,这趟出府入宫谢恩,少不得要烦劳杨氏,帮她多安排点人手了。

回到银光院,令容抱了红耳朵在怀里,坐在树荫下出神。

没多久,宋姑便匆匆回来,附在令容耳边,低声说方才她去庆远堂送东西,听见那边说唐解忧独自去后园,许是伤心过度,不知怎的就失足落水死了。夫人已安排人去瞧了,府里接二连三地出事,那边氛围沉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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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容留在屋外, 站得离屋子颇远。

她耳力不及韩蛰敏锐, 加之韩镜来后有意避嫌, 隔着紧闭的窗扇, 听不清里头的说话声。但韩蛰满脸怒气的模样刻在脑海, 方才掐着脖子将唐解忧抬起的画面仍叫她心有余悸, 虽竭力冷静,对着里头死一样的沉闷,鼻尖仍渗出细密的汗珠。

韩蛰眸光微黯,道:“先回银光院。”

“好。”令容抬眼觑他,“夫君没事吧?”

好半晌, 她才听见唐解忧短促的惊呼,旋即传来撞击的动静, 门扇剧震。

令容心里砰砰直跳,悬着心等了片刻,才见门扇吱呀推开。

韩蛰颔首,叫他去书房外等着。

唐敦应命,行礼走了。

带点暑气的热风吹过夹道,叫人心中烦闷,韩蛰回头见令容隔了两步的距离跟着他,目光却落在唐敦背上,有些古怪。方才那番动静,她必定是听到了,娇丽的脸蛋稍带惊慌,肩膀下意识收着,有些畏惧躲避似的。

韩蛰神情冷肃凝固, 方才紧绷盛怒的姿态消失不见,代之以骇人的阴郁。他目光扫过四周,见令容站得远远的,便缓步走过去。冷硬的脸几乎是僵着的,那双眼底聚了浓墨,深不见底, 左手笼于袖中, 右手修长的五指微张,阳光下仍能瞧见手背隐隐的青筋。

这样沉厉的气势毕竟让令容害怕, 睁着双眼默然瞧他, 那声“夫君”也没敢叫出来。

“走。”韩蛰脚步稍驻, 拐向别处。

“无妨。”韩蛰想伸手在她肩膀安抚,手臂稍动就又僵住,只道:“若无要事,今日不必再来庆远堂。”

“嗯。”令容颔首,颇担忧地瞧了韩蛰一眼,没再逗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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